广播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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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濛

1、

车流像一条暴食后的蛇,在街灯下艰难移动。晃荡的车厢里,乘客残兵般斜斜立着,发动机的声音听来如病吟。

郑雨掏出手机,找到频道,节目开始有一阵子了。抒情的背景音乐里,主播小曼的声音沙沙的,似乎刚播完一条悲伤的新闻。再听下去,才知这个有十年历史的节目要停播了。她胃里痉挛了一下,呆愣半晌,给节目后台写了一条留言:“小曼,节目都停播了,你还是没有嫁出去。”不大一会,小曼读了她的留言,叹了口气,“是啊,我还没嫁出去呢。”

谁能想到,一个情感节目的主播,恋爱经历却极其匮乏。小曼每每分享完听众的浪漫故事,总会发出长久而夸张的感叹,“好想谈恋爱啊!”“我什么时候能嫁出去啊!”久而久之,调侃自己单身就变成了保留节目,常常有老听友故作挑衅道:“小曼,我快结婚了,就不等你了啊。”小曼咬牙切齿地读完来信,随后又绽出一阵脆亮的笑声。

郑雨是节目的元老听众。十年时光飘过,她从学生成长为社会人,小曼从二十几岁的姑娘变成了三十多岁的大龄女青年。初识这个节目的时候她才上高二,住校。盛夏夜晚,寝室闷热如炉,汗水濡湿床单。为了打发这难眠长夜,她从校外商店里淘来一个小收音机,胡乱调试中,一串少女的笑声冒出来,沿着耳机线汩汩流淌。那笑声清澈而持久,让人联想到小时候剥糖纸的哗啦声,想到夏天切冰镇西瓜时的“咔嚓”脆响。郑雨捧着收音机,不知道节目聊的是什么,竟也跟着哈哈笑了起来。

那时她比现在更臃肿,更孤僻,整日伏在桌子上读书做题,但考卷一发下来,脑子里就只剩下弯弯曲曲的问号。她从不违纪,作业按时完成,由于身躯过于粗壮,只好一直安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从讲台望过去,裹着校服的她让“孤独”这个词都有了形态和分量。老师不忍说她,妈妈气急了会骂她“脂肪糊住了脑袋”。她捡起画满红叉的试卷,一道题一道题改下去,遇到实在解不出的,眼泪就啪嗒啪嗒掉下来,晕开了蓝黑色的钢笔字。

她第一次给节目留言就被采纳了,小曼在直播中念出她的留言时,她兴奋得手心冒汗,仿佛考了好成绩受到老师褒奖。从此她把小曼当成唯一挚友,每月手机套餐里的30条免费短信,全部用来向节目倾吐衷肠。她在节目里的署名是“水兵月”,就是漫画里那个身材纤瘦的美少女战士。这是她死也不会和旁人承认的化名。 

听广播的设备从收音机变成手机,留言的方式也从短信挪到了微博。每期节目两小时,每月二十期,每年有十二个月,四千八百多个小时的广播时间构成了郑雨十年来最隐秘欢愉的时光。有那么一阵子,她甚至怀疑是不是广播害了自己。如果高二那年没遇到小曼,每天就可以省下两个钟头来做题,兴许后来就可以考上更好的大学,毕业后找到更好的工作,也不用工作三年还跟人在郊区合租一套房子了。

她在一家卖女性保健食品的小公司做客服。工作忙提成低,一天下来要接两百多个电话。老板常在早会上慷慨激昂地鼓励员工锐意进取,说等公司挂牌上市了,在座各位就离财务自由不远了。郑雨想象不出财务自由是什么样的生活,她只想等涨工资后,就整租一间房,不用很大,只要早上不用和人抢洗手间就好。

她住的小次卧朝北,楼层低矮,春天开窗通风时,杨絮会飘进来粘在黄色被套上,像落了雪。主卧住着一对小情侣,年纪看上去比她还小。阒静的深夜或朦胧的清晨,墙壁那侧会传来年轻人翻云覆雨的声音。被扰了清梦的郑雨有时用被子蒙住头,在心里狠狠咒骂“秀恩爱死得快”,有时又被那肆意开怀的声音挠得小腹麻酥酥的,双腿不自觉地交叠在一起。

 

2、

从公交车上下来已经快十点,浑身酸痛,常听电话的右耳朵红肿发热。她径直去了“康健盲人按摩”,客人竟然不少。前台给了她一个等位牌,说有闲下来的技师就叫她。她说不用,坚持要等小郭师傅。

半个钟头后,郭师傅走出按摩室,刚刚送走一个客人,鼻尖上有汗珠的微光。她怯怯地打了个招呼。郭师傅把脸转向她,笑道:“久等了,今天周末,人比较多。”郑雨连连说:“那我明天再来,你快休息吧。”郭师傅说没事,按完你正好下班。

她在换了床单的按摩床上趴下。天气变暖了,毛衣换成衬衫,隔着衣服,能摸到紧绷的胸罩带子。小郭师傅的手在她肩上熟练地按压揉捏,指尖碰到文胸肩带时,郑雨心跳的节拍就乱了一下,右耳朵愈加滚烫,如被火灼。

小郭师傅说加班了啊。郑雨点点头,马上想到郭师傅看不见,便说道:“是啊,忙得很。”郭师傅捏捏她的脖颈,“感觉有些中气不足,累坏了吧。”郑雨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又幽幽说道:“我最喜欢的广播节目要停掉了。听了十年了。”郭师傅安慰道:“天下没不散的宴席,能坚持十年不容易。现在很少有年轻人能一份工作干十年啦。这个节目好听吗?改天我也听听。”郑雨说:“我回去下载到优盘里,下次来借给你听。”

郑雨第一次做盲人按摩是刚立春的时候。冬日的寒意还没退散,春困却汹涌来袭。年会时公司给员工发了一些过期的保健品,郑雨挑出有提神醒脑功效的吃了半瓶,没有效果;喝了一杯又一杯灌满砂糖的速溶咖啡,哈欠仍接踵而至。同事建议她去做按摩,解解乏。她说不去了,浪费钱。

她喜静,做了客服后就更怕吵。那天华丽尖锐的电音从主卧传出来,地板都在微微颤动。她冲过去,气急败坏地要理论,手刚叩到门上,就听到急促的音符间隙里,是年轻人做爱时剧烈的叫声与喘息。她在门口站了一会,胸口被鼓点震得发疼,终于还是披衣出门,把房屋留给如胶似漆的爱侣。

按摩店就在小区附近,门脸很小,窄窄的白色灯箱上挤着“康健盲人按摩”六个宋体字,简洁得过分。年轻男人站在招牌下抽烟,白色工作服被周围店铺的彩灯染得色彩斑斓。他高高瘦瘦的,抽烟时两腮瘪进去,又鼓出来,像某种鱼类。再走近点端详,能看到男人的目光没有焦点,微微上翻的眼珠蒙了一层翳。

“按摩吗?”男人突然开口。郑雨吓了一跳,脱口而出:“你看得到我?”话音未落便觉有些冒失。男人说:“我不是全盲,能感受到一点光的变化。”烟烧完了,他把烟屁股丢到地上,转身进了屋。也许是无处可去,也许是陌生人身上微妙的引力,郑雨下意识地跟进去,点了半个钟头的肩颈按摩。男人叫郭勇,是新手技师,半个小时五十块钱,不算太贵。省下夜宵,每周都能来上一次。

郑雨趴下,整张脸嵌进按摩床的圆洞里,想到这是第一次被爸爸之外的男人触碰,身体不由得因窘促而紧绷。她感到缩起的肩胛骨被慢慢推开了,僵直的脖子被揪起,痛感如电流般瞬间贯穿脊柱。痛过之后,又觉得肩膀热热的,麻麻的,仿佛在艳阳下的沙滩上打了个滚。 

郭师傅边揉边说:“小姑娘,你的肩膀太硬了,做什么工作的?”郑雨说做客服。“客服啊。我以为你是主持人呢。你的声音真好听,有点像那个央视主持人,叫什么……李思思。对,就是她,听说长得特别漂亮。”

她脸涨得通红,身体不自觉地又绷紧了,从小到大鲜少被认可,突然被夸奖后竟有一点不知所措。她嘿嘿笑了两声,心中突然升起一丝残忍的侥幸。幸好世界上还有盲人,让长得丑的人可以暂时逃脱人们目光的审判。要是小郭师傅知道她和李思思的相貌差了十万八千里,恐怕不会把她们联系在一起吧。 

回到家时,音乐已经停了,小情侣想必也已熟睡。郑雨把自己丢在床上,身体陷进软绵绵的床垫,如躺在云端。窗帘没拉,偶尔有车灯掠过,促狭的房间在灯光中浮起来,又沉下去。小郭师傅在灯箱下抽烟的身影突然钻进了脑海。郑雨心想,真可惜,要不是盲人,他其实挺帅的。

 

3、

“欢迎收听倒数第X期节目。”公布停播的消息后,小曼总是这样开场。有小道消息说,小曼准备转行,去做配音演员了。郑雨又气愤又难过,好像闺蜜结交了新朋友后冷落了她。有好几次她都在微博抱怨,“节目说停就停,太残忍了”。但恨意最终还是化成祝福,“你这么优秀,一定会找到一个共度一生的人。你至少还交过两次男朋友呢,再看看我,恋爱都没谈过。”

郑雨长得既不像爸爸,也不像妈妈。刚出生时还是只小瘦猴,断奶后就越长越胖,脂肪仿佛年轮一般,每长一岁,就多出一层。刚记事时妈妈带她逛街,碰到的熟人无一例外难掩惊诧,“这是你女儿吗?怎么长得跟你一点都不像?”她攥着妈妈的衣角,把身子一点点腾挪到妈妈身后。但明晃晃的阳光照下来,影子被钉在地上,像一朵膨胀的乌云。

在她的印象里,妈妈从来都算不上人脉通达,但自从她工作后,妈妈就突然变得本领通天,总能找到一些沾亲带故的人帮她介绍对象。郑雨起初懒得应付,认识小郭师傅后,就笑嘻嘻地敷衍妈妈:“我长得丑,学历也不高,唯一的优点就是声音好听,估计也就瞎子看得上我了。”话音未落,笑容消散,心上平白多了伤感。想到小郭师傅虽然是盲人,但长得不赖,生活能够自理,凭手艺吃饭赚钱不比小白领少。倒是自己,几乎一无所长,哪怕身躯硕大,但在这熙熙攘攘的城市里,也没有人能注意到她。

合租者之间有一种默契,除了缴房租水电费外,平日基本不往来。关上门,各自有各自的宇宙。偶尔在厨房或洗手间碰面,最多点一下头,算是打了招呼。何况同居的小情人,争分夺秒胶黏在一起,哪里还需要额外的友情。

主卧的女孩有一个月没上班了,笔记本电脑整天开着,韩剧软绵绵的对白在房间里飘荡。男孩照常工作,每晚八点到家,换了身衣服就去厨房忙活。叮叮咣咣的炒菜声盖住了韩剧,葱姜蒜爆香的气味从门缝涌进来,勾人胃肠。郑雨心想真是个好男人,白天赚钱,晚上回来伺候女友吃饭,难怪那女孩最近胖了不少。

正歆羡着,忽听有人敲门,是那个男孩。他指了指厨房,笑容拘谨,“我买了活泥鳅给小丽补身体,又觉得杀生可能对未来的孩子不好,能不能请你帮个忙。”南方口音,语速慢,尾音拖得长,天然带一点乞求的语气。郑雨愕然,“你们结婚了?都要生孩子了?”蓦地想起了小丽日渐隆起的腰腹,还有几个月前卫生间里隐隐的呕吐声。男孩低下头,脸红成番茄,“小丽身体不好,只能等生完孩子再回老家办婚礼了。”原来是意外怀孕,奉子成婚。 

泥鳅在洗菜盆里游动,不时地吐着泡泡。水泡浮起来,在水面上漂着,像一个个微小的星球。郑雨捞出一根,泥鳅嗖的又钻回水里。水溅了一脸,黏滑的液体留在手上。她又捞出一根,丢到菜板上,一刀剁下去,泥鳅蹦开,只刮掉了一点皮,一道殷红的血水渗进菜板的纹路里。水里的泥鳅吐出一串泡泡,像一张张冷嘲热讽的脸。

她不会杀泥鳅,也没见别人杀过,越想越气愤。出门走五分钟就是菜市场,大可找鱼贩子帮忙,怎么就偏偏找上了她?难道长得壮所以就该胆子大?十几种杀戮方式在郑雨脑中掠过。装在塑料袋里闷死?丢在地上踩死?扔进微波炉里烤死?郑雨身上冒起一层鸡皮疙瘩,额头有汗,指尖冰凉。她拧开煤气灶,烧了一锅开水,把泥鳅倒进去,猛地扣上了锅盖。

砰砰砰。泥鳅在撞锅盖。噼里啪啦。泥鳅在沸水里挣扎。不知过了多久,泥鳅安静了,厨房里只剩下抽油烟机的嗡嗡声响。

晚饭的时候,男孩又来敲门,感谢她帮忙,邀她一起吃晚饭。她起先推辞,但对方坚持说多做了一人的分量。

主卧凌乱却温馨,墙脚堆满婴儿用品,双人床旁摆了一辆婴儿车——看样子他们打算在这个租来的卧室里抚养幼崽。桌子被护肤品和电脑占据,饭菜摆在茶几上,泥鳅是红烧的,肉都炖碎了。三人席地而坐。郑雨拿起筷子,越过泥鳅夹青菜,热饭菜入口,心里忽地淌过一股暖流。原来自己好久没和人一起吃饭了,原来和别人一起吃饭是这种感觉。

她问小丽:“你和宝宝都健康吧?”小丽摸摸肚子,“刚去看过医生,都很好。三人边吃边聊,把各自的故事一点点抖落在饭桌上,拼凑出一串完整的起承转合。小两口来自某海滨渔村,因为家人反对他们结婚,就偷着跑了出来。男孩在保险公司上班,女孩原在小公司做前台,最近辞职在家保胎。如今生米煮成熟饭,家人不同意也得同意了。

郑雨心想这是私奔啊!第一次在电视剧之外见到私奔。小丽问她多大年纪。郑雨说二十四。小丽咯咯笑道:“比我大三岁。你有男朋友了吗?”郑雨想这不是明知故问吗,但还是老实说没有。

她从来没和男孩子交往过,被欺负的时候倒是不少。小时候同桌的男孩送她外号“胖姐”。她不答应,趴在桌子上抹眼泪。后来同学都这么叫,她无可奈何,只好装聋作哑。有次上课,班主任可能走了神,点名时竟脱口而出“胖姐”。全班哄堂大笑,同桌更是笑得提不上气。她涨红脸,在座位上萎缩成一团,仿佛随时准备遁逃回娘胎。

那时家里的客人都会说:“小孩子胖点好,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长大了自然就瘦下去了。”她心存侥幸,急着长大,从小学盼到中学,再到高考失利上了一所大专,终于彻底掐灭了这点希望。也曾尝试过减肥,但节食和运动全部半途而废,偷偷买过减肥药,结果上吐下泻,差一点住院。

倒是妈妈从不缺男人。和爸爸离婚后,很快就交了新男友。和新男友分手后,又交到了更新的男友。中考前夕,她在房间里汗流浃背地复习,客厅时不时传来妈妈和男友的嬉笑。她无法专心做题,在心里恶狠狠咒骂:这么大岁数还不检点,小心遭报应。谁能想到,母债女还,这报应到头来落到了女儿头上。妈妈桃花运一直不断,她却始终和罗曼蒂克无缘。

算下来,唯有小郭师傅是她真正动了心的。以前不是没对别的男生有过好感,但那好感刚刚冒头就被她按灭。否则又能怎样?自己长得这样痴肥,任由好感扩张只会自取其辱。但小郭师傅是盲人,听他说五岁前就看不见了。五岁的小男孩,还没在意识里形成“美女”的概念就被夺走了视力。郑雨厌倦了有自知之明的日子,现在她可以安安心心地暗恋一个盲人,可以盯着他的脸端详而不用躲闪目光。

记得有次去按摩,隔壁的烧烤店飘来阵阵烤肉味。郑雨没吃晚饭,肚子响个不停。郭师傅说:“饿了啊?”郑雨有点不好意思。郭师傅笑道:“真香啊,我也饿了。”话音未落肚里也滚出一串应景的咕噜声。两人都咯咯笑了起来。

从按摩店出来,郑雨拐进隔壁吃烧烤。吃完后想到小郭师傅也没吃饭,就让服务员另外打包了十串牛肉和十串蔬菜。天气越来越暖,杨絮如雪般飘落,最后融化在夜晚的路灯里。郭师傅正和另一位同事站在招牌下抽烟,那张颧骨分明的脸在流转的灯光里暗下去,又亮起来。

郑雨远远地瞻望了一会,终究不好意思上前。二十串烧烤,回家的路上一边走一边全部吃掉了。这一晚,她因消化不良而失眠,躺也不是坐也不是,打了一整夜的饱嗝。很多年后,和人无意间聊起初恋的感受时,她嗤之以鼻道:“初恋啊,就是吃饱了撑的。”

 

4、

郑雨加了一个微信群,里面都是小曼的忠实听众,大家筹划着最后一期节目结束后,给小曼举办一个欢送会。群里人用的都是给节目留言时的化名,有那么几个郑雨常在广播中听到。很多听友也记得郑雨,“水兵月也在啊,到时候一定要去啊!”她不知道该聊什么,只好发了一串表情包。

告别宴的地点定在了电台附近的一家小餐厅。群里每人交一百块,由组织者包下餐厅晚上的时段。费用仅是场地租用费,如果想吃东西,要另外花钱买。

郑雨下班后直接赶了过去。餐厅拥挤,目测共五六十人,有几个忠实听友还是从外地赶过来的。她贴着墙走,找了一个角落悄悄坐下。

“各位听众朋友们,晚上好,欢迎收听我的最后一期节目。”八点整,进入广播时间。节目由收音机接收,再通过扩音设备扩散到屋内每个角落。设备有点老旧,掺杂着嘶嘶的噪音,小曼情绪波动,几度哽咽着把听友来信读得磕磕绊绊。一个女孩捂着脸啜泣起来,这啜泣像一波海浪,在餐厅内涌过来又涌过去,把所有人在伤感中浸了个透。要跟着一起哭吗?郑雨呆呆坐着,内心明明绑了铅块般沉重,眼睛却干干的掉不出一滴泪来。她揉搓双眼,努力酝酿情绪,也不知道自己是对小曼的感情不够深厚,还是在一群陌生人中间羞于流露悲伤。

十一点,小曼来了,听友们蜂拥上去,自报家门。“小曼,记得我吗?我是年糕糯米团。”“我是雪人,你常常念我的留言!”小曼被围在中间,跟他们一起又哭又笑。

郑雨远远看着,餐厅不通风,额头和腋下都是汗。“水兵月!水兵月是哪位?”有人在叫她。她愣住,脸涨成紫红色,抓起手提包就慌慌张张地往外跑。不小心撞到了人,也不敢抬头,一边跑一边跟地上的影子说着一叠声的抱歉。

午夜公交车上,乘客稀少,百无聊赖的司机哼起了失准却惬意的小调。郑雨靠窗坐着,车颠簸了一下,映在车窗上的影子就如水纹般荡漾开来。节目停播了,十年时间浩浩汤汤地淌过去,又汇成记忆轰轰烈烈地涌过来,一百二十个月,两千四百期节目,四千八百个小时的广播时间,她变身为“水兵月”,与小曼热切地交流她的孤独,探索她情绪中的幽邃峡谷。水兵月与小曼,那是一段珍贵的、久远的、秘而不宣的友情。而刚才在餐厅里,在听友的哭声中,她才被迫面对现实,小曼是一群人的共同财产,从来都不属于她自己。

郑雨新买了块移动硬盘,花了一个礼拜下载了所有节目。她把硬盘放在手上掂了掂,很轻,心想十年也不过如此。去找小郭师傅那天下雨了,按摩室里只有她一个客人。郭师傅把硬盘插到电脑上,让郑雨随便点开一期,说一起听吧。

这期的主题是失恋。小曼说自己读书时是个胖妞,暗恋学长却被学长嘲笑,很长一段时间都十分自卑,也正是因为自卑才选择了电台主播这种不用露脸的职业。郑雨对这一期有印象,记得刚听完时她特意去搜索了小曼的资料,照片上的女孩已经瘦下来了,穿着休闲的运动装,笑得牙龈都露了出来。 

这是立春以来的第一场雨,哩哩啦啦的雨点打在窗子上,如烛泪般飘落。广播的背景音乐是《暧昧》,王菲虚缈的嗓音和房间里的潮气,在头顶上方氤氲。郑雨感到有水珠砸在了手臂上。漏雨了?她抬头,小郭师傅那双蒙了翳的眼睛里,竟有星星点点的泪光。

郭师傅背过脸抹眼泪,说丢人了丢人了,想起以前的女朋友了。“女朋友”三个字闪电般劈过,郑雨心里一颤,五味杂陈。她故作闲聊,轻轻试探,“你们分开多久了?” 

郭师傅和女朋友是在盲人按摩培训学校认识的。所有人都说那女孩长得漂亮,但郭师傅看不见。他只知道女孩的手牵起来软软的,说话声也是软软的。后来女孩的眼睛做手术治好了,不愿意再和盲人交往,就提了分手。

这故事真是太他妈俗了,郑雨心想,比主卧那对小情侣的故事还俗。可是这些恶俗的故事,怎么就从来不会降落到自己身上?她感觉郭师傅的手有点抖,使不上力,便起身道:“要不你好好休息吧,我改天再来。”郭师傅说:“对不住了,今天状态不好,就不收你钱了。”郑雨说没事没事,钱还是要收的,你也不容易。硬是把一张五十元的钞票塞到了他手上。

小郭师傅的手硬邦邦的,青筋隆结。他拉过郑雨的手,把钱塞还给她,突然换了一副严肃异常的表情,“小姑娘,店里有规定,没完成服务就不能收钱。你不用同情我。”

郑雨急着辩解,“不是同情,不是。”结结巴巴,底气不足。她一个健全人,喜欢上一个残疾人,这份感情里几乎没有“灵魂相契”“趣味相投”的成分,不过是靠着这先天条件的对比,来挽救自己的自卑。她曾以为这暗恋是干净的,哪知一个小小的讨好动作,就暴露了内心深处的不堪。

她攥着钱,手心里全是汗,也不敢再多说话,撑伞离开了。雨下大了,水坑里画出一个个同心圆。没带伞的行人慌慌张张地在路灯下奔跑,那场景恍若默片时代的电影。

 

5、

郑雨凌晨的时候被吵醒了。主卧门开着,亮着灯,小丽捂着肚子呻吟,男孩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郑雨问:“要生了?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男孩说不用,你回去睡吧。又突然想起了什么,“我手机没电了,能帮我们叫辆车吗?去XX医院。”紧张无措,语无伦次,明明还是个孩子,竟然要当爸爸了。

郑雨叫了一辆快车,想了想又取消掉,换成了专车。不大一会,车到了,男孩扶着女孩下楼,郑雨站在门口目送了一会,直到感应灯灭掉,两个稚气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尽头。

再躺回床上,却睡不着了,打开手机听小曼节目的回放。睡意渐渐回归时,平台发来了订单。一共八十二块钱,系统自动扣了费。

几天后,主卧多了一个小女婴。婴儿是一头怪物,那嚎啕的、肆意的、百折千回的啼哭,似乎要冲垮房间里的每一堵墙。郑雨无法入睡。听小曼的节目不管用,吃公司过期的安神补脑药也不行。好不容易睡着,又要被婴儿的哭声揪起来,简直是场持久的酷刑。上班的时候提不起精神,哈欠一个接一个,满脸是泪。接电话时常常走了神,好在身体的记忆总是十分可靠,脑子还一片混沌,嘴巴却准确地说出了客服手册上的标准答案。有一次困意来势凶猛,来电话的妇女带着滑稽的口音,一本正经地问有什么保健品吃了可以生男孩。郑雨正想打呵欠,听到这问题又突然想笑,结果呵欠和笑声叠在一起,一声诡异的“哈”从喉咙里冒了出来。客户当场翻了脸,骂郑雨态度不正,不尊重客人,气急败坏地投诉了她。每个投诉,扣三百块工资,是郑雨一个星期的餐费。

邻居从没提过还车钱的事,估计是忘了。但偶尔会来敲敲门,问她要不要一起吃。郑雨也不推辞,大大方方地端起碗,米饭的热气喷到鼻尖上。她起先想,不还车费,又害我扣工资,索性就多蹭几顿饭算作补偿。后来终究是不大好意思,再加上邻居忙着照顾新生儿,吃饭时间不固定,她便又回到了一个人吃饭的日子。在郑雨的印象中,小丽似乎从没吃过完整的一顿饭,婴儿总是在父母吃饭时干嚎,像是故意撒娇赌气。小丽只好放下筷子去喂奶,半边乳房大大方方地露在外面。屋内空气浑浊,是小孩子身上的奶香和尿骚。

除了睡觉,郑雨尽量不待在家里,实在没有足够意志力与婴儿共处一室。她戴着耳机环绕小区散步,一圈又一圈,等走到精疲力尽时再回家,脸也来不及洗,抓住那一点困倦迅速钻入梦乡。本是为了提升睡眠质量,没想到无心插柳,一个月下来竟然瘦了十斤。路过按摩店,她会停下来发呆一阵,有时能看见小郭师傅出来抽烟。香烟在他指间一圈一圈向内燃烧,灿烂中透着伶仃。她想过要不要打个招呼,或者道个歉,最终还是轻轻走开了。

最后一次见到郭师傅是个大雨夜。雨水砸玻璃的声音在婴儿的哭声前甘拜下风。郑雨撑伞出门,街面已升起一层薄雾。人字拖踩进水坑里,泥点甩在了小腿上。除了烧烤店,路边的店铺都生意冷清。郭师傅在屋檐下立着,不知是空气太湿了还是打火机失灵,手里的烟怎么都点不着。突然,他朝郑雨的方向抬起脸,“小姑娘好久没来了。今天人少,进来待一会?”

她眼眶一红,险些哭鼻子,乖乖跟小郭师傅进屋,收起伞,趴在了按摩床上。雨太大了,小腿湿淋淋的,弄脏了新床单。 

郭师傅没有和她聊天,郑雨也不开口说话,雨声代替语言,填在两个人之间。她感到肩上的肌肉被捏起、按压、推开,身体越来越轻,仿佛被一朵云托举着,在高空中荡来荡去。

郑雨闭上眼,睡着了。

  

6、

郑雨一度怀疑那个雨夜的真实性。

那晚回到家,她倒在床上一觉睡到天亮。醒来后已经是中午,太阳正对着她房间的窗,亮得刺眼。她探头向外望,地面被晒得白花花的,仿佛从来没有下过雨。

起床去吃东西,远远地看见按摩店没有开门,不锈钢卷闸把店面遮了个严严实实,连招牌也摘了。站在马路向对面望过去,反射着阳光的卷闸在整条街上显得格外醒目,像掉了一颗牙后留下的豁口。郑雨前前后后找了几遍,没有看到“出兑”“歇业整修”之类的字样。其他门市都在正常营业,唯独这一家,好像被太阳晒得蒸发掉了。她拐进烧烤店,问服务员旁边的按摩店搬到哪里去了。年轻的女服员说:“我是新来的,没注意到什么按摩店。”

她试着在网上搜索“康健盲人按摩”,光本市就有十几条结果,一一看过去,都不是她去过的那家。又试着搜“郭勇”,几百页的搜索结果更是无从寻找。她有些懊悔,当初应该找机会留一下小郭师傅的电话的,老熟客跟技师要个电话也没什么。后来她干脆认定,有关按摩店和小郭师傅的一切,根本就是一场被汹涌春困裹挟而来的梦。是的,一定是梦,否则为什么每次在按摩店度过的时光都朦胧暧昧,似是而非?否则那个大雨夜,身为盲人的郭师傅又怎么能在雨声的掩护中认出她来?

小曼配音的动画片就要上映了。主办方策划了一场点映,主创将在现场和观众互动答疑。郑雨报了名。到场后工作人员发给她一支棒棒糖当礼品,是那种扁平的彩虹棒棒糖,有巴掌大。片子实在太弱智了,连小朋友也昏昏欲睡。郑雨在最后一排,如坐针毡。

果然互动环节冷场了,人们急着离开,只剩下几个小曼曾经的听友还留在现场。主持人攥紧话筒,笑容僵在脸上。小曼站在一旁,头发变长了,皮肤更白了,比上次见到时更端庄漂亮。郑雨缓缓举起手,彩虹棒棒糖在头顶上晃了两下。主持人远远看到,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那位观众,你有什么想问的?”郑雨站起来,声音细如蚊蝇,却仍被清晰地捕捉到了,“小曼姐,你微博上说又恋爱了,等到了对的人。是真的吗?”

小曼一愣,随后绽开笑颜。她的笑声还是那么好听,让人想到小时候剥糖纸的哗啦声,想到夏天切冰镇西瓜时的“咔嚓”脆响。“是啊,终于等到了,在我三十八岁的时候。曾经我以为自己年纪大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很多美好的事情错肩而过。直到遇见他,才知道什么都不晚,好事总在后头。我们已经订婚了,下过月就去领证,算是闪婚吧。”小曼晃了晃左手。郑雨离得太远,什么也看不见,但她觉得那只手上,应该像广告里那样闪着钻石的光。

郑雨眼前忽然变成亮茫茫的一片,泪水一涌而下,心里蓦地空掉一块,却又似乎正在被什么东西填满。走出电影院的时候她还在哭,眼泪愈发不可收拾,也不知道是开心还是难过。或者什么都不是,仅仅是想大哭一场。妈妈发来微信,说给她寄了一包家乡土特产,注意查收。她问:“为啥你一边嫌我胖,一边不停地给我寄吃的?”妈妈过了半天才回复道:“因为你是我女儿啊。”

回到家,眼泪已经被晒干。主卧的门半掩着,传出女婴永不知疲倦的哭啼。她推开门,焦头烂额的父母冲她一笑,满脸歉意。她把棒棒糖递过去,说是参加活动送的,最近打算减肥,就留给小孩当玩具吧,还挺好看的。女婴似乎察觉到有了新礼物,哭声渐渐弱下来。小丽惊诧道:“都哄了一个小时了,结果一听见你说话就不哭了,看来她喜欢你。”

郑雨说我能看看小宝宝吗。她俯下身,用棒棒糖轻轻逗弄母亲怀中的女婴。婴儿咯咯笑起来,张开小手去够那道彩虹。郑雨轻声道:“小宝贝,你怎么这么小这么轻啊?长大了可千万别像我一样吃成个胖子。”

小丽说:“姑娘,你的声音真好听。”郑雨鼻腔一酸,心中冒出草籽发芽般的温柔,差一点又哭了鼻子。她戳了下婴儿的小脸,哽咽道:“是吗?”母亲望着婴儿,满脸柔情,喃喃道:“是啊,真好听。”

窗子被风吹得动了两下。已经是下午六点,外面仍是天光明丽。杨树生得绿油油的,叶子底下传来啁啾鸟鸣。夏天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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