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慧旅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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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魏思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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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走进302房间之前,王东先在牛慧旅社的前台接受了老板娘牛慧的盘问。对话简单直接,诸如什么人来干什么此类的问话牛慧每天要问上百遍都不止。当然这是以前。由于靠近远近闻名的劳务市场,牛慧这个低端旅社生意火爆了七八年,全是大通铺,一个床铺一晚十块钱,每晚都被劳力们挤满。即便不是市里新建医疗中心旅社在迁拆范围内,牛慧也早有关门歇业的打算。自从四月中旬劳务市场搬走,旅社的生意凋敝已有半年。

旅社所在的三层小楼早些年是自来水厂的办公楼,闲置多年后水厂的员工李瑞强买下改造成旅社,名为瑞强旅社。李瑞强的第一任妻子黄小英,在旅社营业的第一年死于胃癌。黄小英原本身材丰腴胃口极佳,玉米面的粥能喝三大瓷碗,也从未有过胃疼的毛病。如果非要在黄小英的身上找出点毛病,那就是她的脖子上有道明显凸起的疤痕,尤其是在夏天,随着外界温度的提升,疤痕愈加鲜红,如同熟透的西红柿皮。

在生命的尾声,黄小英体重锐减至三十公斤,躺在竹席上,脑袋显得格外的大,目光被深陷的眼窝囚禁。李瑞强按时给黄小英擦拭身体,由于她是疤痕体质,稍用力便皮开肉绽,伤口愈合后伤疤持续生长凸起。观感上,全身布满疤痕的黄小英,膨胀了些许。疤痕生长带来的刺痒,使得李瑞强不得不用竹刷给黄小英止痒。这样的后果是,黄小英的身上总是流血不断。

为了照顾妻子,李瑞强请假在家,旅社也暂时歇业。李瑞强总觉得这样的日子没多久了,黄小英虚落的身体有目共睹,医生最乐观的估计也不认为她能活过这个夏天。所以黄小英刚病倒的那阵子,李瑞强呵护备至任劳任怨,夜深人静的时候还偷偷抹过眼泪。但久而久之,黄小英迟迟不死,李瑞强感到疲惫,难熬的日子似乎没有尽头。疾病中的黄小英喜怒无常,时而破口大骂,时而又痛哭流涕对李瑞强表示歉意。有天傍晚,李瑞强给黄小英喂食西瓜汁,刚喝了一小口,黄小英便呕吐不止。黄小英边咒骂边穿衣服要离家出走。李瑞强站在一旁,目睹着黄小英操作着骨骼毕现的身体,勉强坐在床边,毛毯堆积在私处,她手臂支撑着试图站起来,但没有成功。几番努力之后,她埋头嘤嘤哭了起来。李瑞强多么希望黄小英有足够的力气走出这个家门,消失在夜色中。

黄小英是在深秋死的,用李瑞强的话讲,可算是熬过来了。但时间一长,患病期间的煎熬日子逐渐淡忘,脑子里想到的都是老婆身体康健时的点滴。比如,黄小英厨艺不错。李瑞强每天下班后,只需动筷子。而现在呢,李瑞强极少在家做饭,在外面随便吃点。从前李瑞强滴酒不沾,自从老婆死后,他有了酗酒的毛病。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不喝酒睡不着。一开始李瑞强以为是床的问题,黄小英就是死在这张床上,他躺在上面,身体发软,却难以入睡。后来他把床劈烂一把火给烧了,但情况照此,感谢酒精,李瑞强得以入睡。婚后多年,黄小英没给李瑞强留下个一儿半女。黄小英患病之前,李瑞强对此颇有微词,等她死后,他有些庆幸,让孩子过早品尝失去母亲的痛苦多少有些残忍。李瑞强时常自责,没有好好照顾黄小英,现在回想起来,大半年的时间而已,怎么就那么缺乏耐心呢。

瑞强旅社开门营业的第三年,经人介绍牛慧和李瑞强结为夫妻。由于李瑞强是二婚,婚礼一切从简,没有大摆宴席。牛慧虽是头婚,但在三十五的年纪嫁为人妇也没计较太多。爱情暂且不提,两个人在一起无非是居家过日子。接触几次后,李瑞强觉得牛慧人不错,心善少话。只是身为会计的牛慧,言行举止过于缓慢,这和黄小英恰好相反,大概是职业所致,会计讲究的就是心细谨慎。除了酗酒这一点,牛慧对李瑞强也算满意。刚交往的时候,李瑞强信誓旦旦地说要戒酒,但至死他的酒也没戒掉,说他死在酒上面也合适。

婚后的生活,平淡无奇,牛慧话不多,李瑞强因为酗酒回到家倒床就睡。牛慧从单位辞职经营旅社,基本上,两个人一直处于半分居的状态。至于性生活,李瑞强没想到牛慧在三十五岁的高龄仍是处女。一方面是牛慧思想传统,二是,牛慧是性冷淡。牛慧虽然皮肤黝黑,但身材高挑。长久的性压抑,让李瑞强对牛慧颇有兴致,但几次下来,发现牛慧对房事毫不热衷。每次牛慧都是在忍受,既然如此,后来李瑞强也不再勉强。每个月初和月中,牛慧都主动找李瑞强,尽下妻子的责任。而李瑞强这边,因酗酒,性这块也衰退了。

谈到李瑞强的死。牛慧记得那天是五月初,按照惯例当天晚上两人行房。早上李瑞强上班途经旅社,在旅社大厅的沙发上坐了一会。旅社洗澡间的喷头坏了两个,李瑞强说下班回来换上。市南边的工业园铺设自来水管道,李瑞强去指挥施工,他站在四米深的沟边指挥着下面的工人,突然脑袋栽下去撞在管道上,颅骨凹陷性骨折。李瑞强因公殉职,单位赔偿二十万,这笔钱放在世纪初可不是小数目。

再说牛慧,那年当真是诸事不顺,先是丈夫死掉。虽说有二十万的赔偿金,对于一个生性节俭的女人来讲,生活足够无忧。半个月后,一对外地父母携七岁女儿来旅游,入住瑞强旅社。需要说明的是,旅社改造成大通铺是后来的事,当时还是以标准间为主。第二天早上外地夫妇找到牛慧,说女儿失踪了。那年头,监控探头尚未普及。三人分头在旅社寻找,最终在锅炉房后面煤堆旁的一处塌陷的大坑里发现了女孩。不幸的是,女孩已溺毙多时。这个坑以前是自来水厂的蓄水池,废弃后在坑上面铺设了木板又涂抹上水泥。时间一长木板被腐蚀,在煤堆的重压之下,坍塌了。牛慧给了小女孩父母二十万,对方不同意,将旅社堵了十几天。无奈之下,牛慧又拿出五万块。

原本牛慧打算把旅社转出去,但出了这事,没人愿意接手,她只好硬着头皮干下去。瑞强旅社更名为牛慧旅社,借着劳务市场,牛慧审时度势将旅社改造成大通铺,生意火爆不在话下,只是相比过去辛苦很多。这几年,牛慧虽说雇了两个人帮忙,但自己仍免不了起早贪黑,皱纹增多皮肤松弛也是对岁月尊重的体现。略有闲暇时,牛慧不免扪心自问,这样活着究竟为了什么。当然这种终极问题,是没有明确答案的,或者说答案俯拾皆是。现在的牛慧,四十多岁,依旧单身,或者说是寡妇更为贴切。

若说男性,在牛慧的周围并不缺乏,亲朋好友热情介绍暂且不提,单说在旅社居住的那六七十号浑身散发着雄性特征的壮劳力,其中不乏对老板娘垂涎已久的。尤其是在夏天,这些只穿着一件松垮内裤的古铜色汉子,将牛慧包裹其中,时不时送上几句色情玩笑。普通的劳力多少有自知之明,对牛慧也只是过嘴瘾,不会有实际行动。再者说从经济角度考量,对牛慧献殷勤远不如去两条街之外找个暗娼来得痛快。前些年有个河北工头倒是看上了牛慧,个头不高但身体敦实,平日没事帮忙打扫卫生。一天夜里借着酒劲还摸过牛慧的屁股,但突然有天这人就走了,据跟着他一起来的老乡说是家里有急事回去了。此后,这人再也没出现。

在旅社离别是最常见的,每天都会有陌生的面孔出现,也有老面孔突然消失。这个鱼龙混杂的地方,小偷小摸的事时而发生,安装监控后有所收敛。自从牛慧响应政策入住必须身份证登记后,每年辖区民警都来抓几个嫌疑人回去,罪名强奸抢劫不一而足。住客之间打架斗殴更是家常便饭,理由诸如打牌耍赖借钱不还等。自从更名为牛慧旅社后,每年都不怎么消停,但起码没有像之前那样死过人。但在去年,发生了一起命案,一同出来打工的两个同乡,其中一个用水果刀把另外一个人捅死了。那几天恰好牛慧因为胆囊炎住院,听服务员小玲讲,血喷得到处都是。杀人的那家伙当时吓懵了,瘫坐在地上,警察把他带走时,他也一句话也没说。出事的那个房间,后来成了储物间。

现如今,经营旅社的日子快走到尽头。牛慧心里多少有些高兴,单说拆迁款,按照政府下发的文件,是个不小的数目,无儿无女的牛慧起码不用担心养老的问题了。但她怎么也没料到,自己被人给绑架了。下手的居然是住客郑功宇。想到这里,牛慧叹了口气,平复下心情,端坐在椅子上。

陈述完这些年的经历,牛慧有些口渴,她向王东提出喝水的要求,并马上得到满足。郑功宇听得有点累了,他说,你说这么多有什么用啊,钱在哪呢。牛慧说,我没钱啊,拆迁款又没下来,你听谁说我有钱了。王东盯着郑功宇,看他作何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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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功宇给王东打手机的时候,王东没听出他的声音,他没存郑功宇的手机号,也早有此生不复相见的念头。当时王东正站在立交桥上抽烟,四周嘈杂,得知对方是郑功宇后,他立刻挂掉手机。随后,郑功宇给王东发了条信息,内容为,我在清田路与创业大道交叉口的牛慧旅社,302房间,有急事。王东决定前往,是因为当时他打算在抽完烟后从立交桥上跳下去。两年没联系的郑功宇在此时出现,除了巧合之外难道不更是天意吗,给王东一次活下去的机会。而郑功宇口中的急事,也吸引着王东去一探究竟。怀着这种复杂的心情,王东出现在牛慧旅社的302房间。

两年不见,双方不管外貌和境遇都无多大的变化。郑功宇见到王东表现地十分热情,急忙从床上跳下来,拉拽他坐下。王东屁股刚贴到床边立刻甩开郑功宇,站起来,问他有什么急事。郑功宇递出烟,王东没接。郑功宇说,都两年了,你还生气吗,你过得怎么样。王东顿时暴怒,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呢。郑功宇说,关心一下你啊,不然你让我说什么,都两年没见面了。王东不耐烦,你赶紧说你有什么事,六点半是最后一辆末班车。

昨天快递员王东刚被辞退,起因是丢了个包裹,并没有证据表明是他监守自盗。但鉴于王东有入室盗窃的案底,被辞退也是情理之中。半年前当王东前来应聘快递员时,因其特殊背景未被录用。这本是王东几个月来数十次应聘失败中再普通不过的一次,但内心积蓄已久的委屈此刻爆发,一向不善言辞的他面对经理徐大姐声泪俱下。比较体面的说法是,正处孕期的徐大姐母爱泛滥了。王东得到了这份工作,并兢兢业业干了半年。王东甚至猜想,若不是徐大姐正在休产假,她会相信自己的清白。而事实,王东的确没拿包裹。但这已不重要。

两年前,寿光某塑编厂的职工王东正在谈一场地位悬殊的恋爱,对方的身份是曹村村支书的女儿。王东在车间工作,工作繁重不说,薪水少得可怜。反观质检员曹蓉,坐办公室,冬天有暖气夏天有空调,每天只需上午和下午去车间视察两次。能有这份清闲的工作,多亏了曹蓉有个村支书的父亲。塑编厂建在曹村的地界,村支书在贪腐之余给女儿找份工作是举手之劳。需要声明一点,是曹蓉主动追求的王东。而王东一开始对这个衣食无忧的胖姑娘没非分之想,但架不住对方长时间地追求。何况每天都吃曹蓉亲手做的营养早饭,也怪不好意思的。

由于外出务工,王东住工厂宿舍,身边有个姑娘的陪伴,也不坏。曹蓉虽然外表并不出众,但不缺乏追求者,而她只喜欢王东一个人,全都因为王东有张英俊的脸。曹蓉的父亲反对女儿恋爱,更准确一点,是反对和外来务工人员王东交往。对于女儿的婚事,父亲早有打算,镇派出所长的小侄子是政治联姻的首选。而王东这边呢,之前他对曹蓉的家庭有所耳闻,但再怎么厉害也不过是个村支书而已,他不禁联想到自己那偏远山村的村支书,和普通村民没什么区别。错误的估计使得当王东出现在曹村标志性建筑物的三层楼的大庄园内,竟下意识想要跪倒在地。没见过世面的王东端坐在富丽堂皇的客厅,连口水都不敢吞咽。曹蓉的父亲正眼都没瞧他,便坐上奔驰车出门赴宴。王东看着拴在铁笼子里对其犬吠不止的藏獒,终于胆怯地认清一个事实,这条狗吃的比自己要好。

之后,曹蓉还邀请过王东,都被他回绝了。一是双方的家庭背景悬殊过大,再者说王东不想再看到曹蓉父亲的脸。曹蓉的父亲私底下派人找王东谈过话,要他离自己的女儿远一点。令人遗憾的是,并没有出现用钱收买这一幕,这倒让王东有些许的失落。几天之后带着受伤的自尊和对曹蓉丝毫的不愧疚,王东来到临淄寻求发财的机会,并在一次同乡的聚会中认识了郑功宇。此时的郑功宇因化工厂的一次安全事故肝部受损,但公司拒绝继续承担治疗费用,而后又在赔偿上存有分歧。郑功宇连杀人的心都有了。两人初识时,郑功宇总是叫嚣着要报复社会。王东本想去化工厂上班,但被郑功宇劝阻。处在人生的低谷的他们,决心一起干点发财的事。思来想去,只有偷盗这条路。

作案地点定为老城区的教师家属楼是基于以下几点,1,监控探头少。2,退休教师有退休金和儿女不同住且因为年龄大身体耳朵不好使。3,四层的楼房便于攀爬,就算失足落下也不致命。尽管如此,在偷完东西撤退的时候,王东失足从三楼掉下,小腿骨折。郑功宇见状夺过他手里偷来的财物跑了。凌晨三点,王东拖着受伤的腿步行了十多米,在路灯下面,他看到一块白森的腿骨穿破皮肤暴露在外。他不敢再挪动半步,而120总是占线,他打给郑功宇,对方已关机。王东感到自己象个被丢弃的垃圾。

用动物来形容郑功宇这个人,老鼠最为贴切。郑功宇脑袋向前探出,眼神飘忽不定对四处充满警惕。他健谈且语速极快,令旁人捉摸不透哪句是真的。如同现在,在郑功宇的质问下,王东感到胸口发闷。

王东,这两年来有个问题我一直没搞清楚,你当时怎么想到要打110求助呢,你不知道自己是在犯法吗。你把我供出来我不怪你,警察的手段我们都清楚,换做是我被逮住,我也会把你供出来的。可明明是你出卖了我,怎么你还对我这么大的狠呢,出来之后都不联系我,我可是一直把你当成兄弟的。你自己说说,我以前对你怎么样,再说了我们都是接受改造的人了,不说整个人脱胎换骨灵魂受到洗礼了吧,起码对人生有更透彻的理解,你看我,虽然你对不起我,我还是把你当朋友,主动找你来叙旧,我为什么要这样呢,因为我真的把你当朋友。

面对郑功宇表现出来的真诚,王东压抑住内心的怒火,他用因过于激动而颤抖的双手点上一根烟,说道,我打给110是因为120打不通,而你他妈的拿着东西自己跑了。我腿都断了,我宁肯坐牢也不想变成残疾人。你拿我当朋友,亏你还有脸说,撇下我自己跑了,我告诉你,我现在还站在你面前和你说话,没拿刀砍死你,是因为我为你这种人渣再去坐牢不值得。

郑功宇一脸诧异看着王东,你腿摔断了?我不知道啊,我还以为你跑得太急摔倒了,我当时帮你拿东西,是为了让你快点赶上来。你给我打手机我没接是因为我的手机没电了。原来你一直以为我撇下你自己跑了,误会啊,我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吗,我怎么可能做这种对不起朋友的事,我可是那种自己摔断腿也不会拖累朋友的人。再者说了,你被抓了,对我有什么好处吗,一点好处也没有啊,而且我不是没过几天也被逮进去了。王东你知道吗,那天晚上我找不到你,还以为你是偷到值钱的东西自己私吞了。

王东说,以前的事不谈了,你这次找我什么事。郑功宇笑起来,拍着王东的肩,兄弟,我们就要发财了。王东说,我不会偷东西了。郑功宇说,不是偷东西,是绑架。王东转身走向门口,郑功宇拽住他,等我把话说完好不好。王东问,我就不明白了,你找我干什么呢,我长得不像好人吗。郑功宇忙说,你还不明白吗,我这是帮你,本来这事我单干绰绰有余,喊你一起完全是因为我把你当兄弟。王东说,你要真把我当兄弟,事成之后你给我一笔钱,这不更好。郑功宇指着王东,你变了,变得总想着不劳而获,这样不好。王东甩开郑功宇的手,你就不怕我揭发你。郑功宇说,谁会和钱过不去呢。

郑功宇进行了周密的安排,听完后,王东发现自己的角色完全是多余的,他感到疑惑,或许正如郑功宇所言,他只是在帮自己一把。既然王东同意加入,郑功宇决定分派给他一些事。比如让王东将牛慧制服。目前旅社只有郑功宇这一个住客,而因生意不景气牛慧已将之前的服务员辞掉。一切迹象表明,这是非常简单的任务。王东心情有些激动,他忙问,什么时候行动。郑功宇说,晚一会,万一有人来住店呢。王东说,把旅社门关上,这样就没人来了。郑功宇说,你怎么突然这么着急呢。王东反问,我着急吗?没有啊。这时,钟告从北边的一张床铺底下钻出来,他一只手脱下裤子,一只手端着脸盆,朝脸盆里撒尿。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把王东吓坏了,他赶忙抓起板凳扔过去。钟告被飞来的板凳吓得跳起来,尿撒了一地。郑功宇拦住王东,误会了,自己人。钟告手持脸盆,表情羞怯地说,我实在憋不住了。

3

今年夏天,钟告从报社辞职。作为一个对文学怀有敬意的青年,他实在没办法说服自己继续干下去。趋炎附势的主编暂且不提,钟告所负责的晚报副刊上的文章早已被与各级领导交好的女性所瓜分,文笔幼稚内容矫情,报纸每天准时送到钟告的办公桌前,他将其视为粪便唯恐避之不及。在煎熬了三个月后,钟告向主编递交了辞职申请,附有一封轻度抑郁症的病例。主编对钟告进行了挽留,并建议他换家医院看看,在他看来钟告的精神很正常,怎么会轻度抑郁呢,现在的年轻人未免太小题大做了。主编摆出促膝长谈的架势,并许诺申请给钟告提高工资,说编辑室这么多人最器重他,如果他能耐住性子在报社再干上七八年熬到自己退休的话,升职为副主编简直是水到渠成。

有一点钟告可以肯定,主编这番话对编辑室的每个人都讲过,这是职场中常见的驭人之术,就拿上个星期刚入职的女大学生小蒋,便在私底下对钟告复述了主编说的这席话。出于友善,钟告没有揭穿。时间久了,小蒋自然会明白。但主编对小蒋的态度还是让钟告颇感意外,之前的同事要不就是男的或者是年老色衰的异性,主编的好色没有机会展示,小蒋的出现打破了这种局面。钟告对小蒋印象不好,或许是刚大学毕业不经世事的缘故,她做事有些天真,但同时在权势面前又表现出了极大的屈服。刚开始有几个男同事对小蒋有过非分之想,没几天他们纷纷意识到自己必将在和主编的竞争下一败涂地。从主编办公室出来,钟告恰好碰到小蒋,她穿着粉色的短裙,双手捧着的书本因重量过大挤得乳沟过于明显。点头示意后,钟告突然觉得小蒋和主编很合适。

凭借工作这几年的积蓄,钟告并不着急再找份工作。一向性格温和生活按部就班的钟告,意识到自己这三十年过得太乏味,考虑其他的因素太多,并没真正为自己而活。缺少女人当然是其中一个方面,这两年他明显感觉到对性的渴望在逐年走低,以前不经意间和女性发生肢体上的接触,都能立刻想入非非,现如今他总是刻意回避。钟告在被生活缓慢阉割,随之而来的是心理上的焦虑,他时常在想自己的人生定位,毕竟到了三十岁的年纪,名利这种东西已不做太多考虑,他本身也不是主动争取机会的人。

在家庭方面,父母都在老家,钟告在这上的大学,毕业后找到工作留在这里。前些年父母还催促他结婚生子,去年他的弟弟有了孩子,父母忙着照看孙子,对他已经不抱希望。钟告决定放平心态专注于一件事,是否有成果暂且不提,主要是消耗余生。作为曾经的文学青年,钟告决定提笔写东西。在报社的这些年,他笔耕不辍,但基本都是工作所需的假大空之文,价值无几。或许是多年的工作习惯所致,辞职后的钟告完全找不到书写的感觉,硬写出来的都令人汗颜。创作所带来的挫败感使得钟告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精神恍惚,对自我的否定让他一度厌世。不过还好,他终于找到了一条适合自己的道路。多年的报社工作经历将钟告锻炼成了一个很好的倾听者和记录者,他把创作瞄准底层民众的纪实文学。

钟告和他的第一个纪录对象郑功宇是在劳务市场认识的。之所以选择郑功宇,一是两人年纪相仿,二是郑功宇这个人性格外向乐于表达。第一次见面,郑功宇夸夸其谈的样子让钟告印象深刻,换做平时他讨厌这号人,但现在情况不一样。当钟告亮出已经作废的记者证,并支付一千块的劳务费后,郑功宇欣然同意。酒足饭饱后,郑功宇将打算绑架牛慧的事和盘托出。

按照事先约定,钟告应当一直躲在床底下。对郑功宇来讲,局面有些棘手。钟告记者的身份并不能让王东放下戒备,他决定退出这次绑架。钟告说,你们就当我不存在,我不会打扰你们,更不会报警。边说他边弯下腰,要重新钻到床底下。郑功宇拽住他。王东转身要走,郑功宇用另一只手拽着王东。郑功宇指着钟告,他是作家,他在为我写自传,我得癌症了,活不了多久了。钟告吃惊地说,真的吗,怎么没听你说过呢,什么癌。郑功宇说,这事以后再说。王东笑起来,你继续编,你不当作家太可惜。郑功宇蹲下,两只手捂住脸,整个人抽搐起来。钟告拍着他的肩膀,你别哭了,快九点了,我们还是先绑架吧。郑功宇站起来,擦了下眼泪,看着王东,兄弟,如果你不想干,我不会勉强你的,其实我也不想干,我只是想给父母留下点养老钱。沉默片刻,王东说,我去把牛慧带过来。

郑功宇走到牛慧的面前,解开她手上的绳子,牛大姐,我住在你这边也有一个多月了,上周你包的水饺,还给我送来了一盘,说实话我挺感谢你的,绑架你呢,我也不是针对你,主要是我真的缺钱,你看我冒了这么大的风险,你怎么着也要拿出点来吧,这不光我一个人,还有我兄弟呢,我这兄弟可没我这么好的脾气,你别看他长得挺秀气的,他身上还背着一条人命呢。王东说,别听他的,绑架你是他的主意。郑功宇回头看着王东,你能不能闭嘴。王东说,你这是绑架,说这么多没用的干什么呢。郑功宇说,对癌症患者能不能有点耐心,我这不是在要钱吗。牛慧说,小郑,你急用钱的话,大姐可以借给你,但你不能干这事啊。郑功宇忙说,你能借给我多少。王东说,不是绑架吗,怎么改成借钱了啊。郑功宇说,你别说话了行不行。他随即看着牛慧,能给多少。牛慧说,多了没有,几千块钱我还是拿得出来的。郑功宇说,我们两个人分,有点少,你借给我,我可不打算还。牛慧说,我也没指望你还。郑功宇说,那行。王东走过来,用绳子将牛慧重新绑上。他说,不行,几千块钱留给你父母有什么用呢。郑功宇说,得癌症是我骗你的,几千块还不用还,我觉得值,而且我相信牛大姐的人品,她是不会报警的。牛慧点头,对,我不报警,都认识这么长时间了,为了几千块犯不着。王东看着牛慧,你这人也太软弱了吧,你这样的话,等你拿到拆迁款他还会回来的,就他这满嘴没句实话的人,你能相信他吗。郑功宇一把推开王东,你给我滚开,你到底和谁一伙的。这时,钟告在床底下哈哈大笑。钟告出来,蹲在地上捂住肚子,继续笑。王东拿出手机对郑功宇说,你等着,我这就给110打电话。说着他走出房间。郑功宇冲出去,你给我回来。牛慧端坐在椅子上,看着大笑不止的钟告。她感到后背奇痒难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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