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岛以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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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慕明

“你有没有看过礁岛群上的落日?”

从迈阿密沿着1号公路南下,经过最后一个名叫“家园”的小镇,陆地的存在逐渐变得稀薄。珊瑚礁构成的群岛由跨海栈桥连接,一路向南分布并渐渐弯曲向西。以前他们总是搭周五傍晚的飞机从纽约到迈阿密,在南滩的夜店里玩到凌晨,才开了车往群岛上去。一路上昏昏沉沉,清凉的海风加上摇摇摆摆的古巴音乐,让他几乎就要睡过去,可又总担心安东一个人开车。朦胧中,他似乎听到安东问,你有没有看过礁岛群上的落日?

他想不起来自己那时是怎么回答的。安东总是说一些奇怪的话,问一些奇怪的问题,他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又着迷,就像着迷于安东细腻的褐色皮肤,以及瘦削的下颌曲线一样。他伸手想去抚摸,黑夜中的身影像是一团雾气,但是他知道,安东就在那儿。

“嘀——”

他吓了一跳,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在左车道上偏离太多,赶忙往右打轮并道。红色的野马跑车迅速从左道超过了他,副驾驶上戴着墨镜的金发女人对他比中指。以前他也经常在副驾上跟安东一起咒骂磨蹭的司机,那时候他们开一台手动挡的银色道奇蝰蛇,油门到底时的巨大轰鸣和推背感曾经让开惯了日本车的他适应了好一阵,但是安东喜欢。

他拿起冰咖啡灌了一口,努力让自己集中注意力。过了大松礁岛,离最西端的西礁岛就只有四十分钟了。海水在越来越柔和的阳光中一点点变得深沉。深如美酒的大海。他想起荷马的诗句,丝毫不怀疑古希腊人下笔的准确。那些不可避免的战争,颠沛流离的旅程,求而不得的感情,以及那个凡人死后的世界,都是真实存在的。

也就是在这时,他第一次看见了礁岛群上的落日。青蓝如海水的天空,靠近海面的部分被染成了葡萄和玛瑙的颜色。太阳落下的地方,乳白色的云块筑成了众神居住的神殿,绯红与金黄的光带像流泻的天河倾入大海。阿波罗的船帆在空无一物的天际线上悄然划过,他还没来得及将一切牢牢记住,景象就已经迅速黯淡。

他忽然明白了安东在问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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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在比西礁岛还要往西的地方遇见安东的。从西礁岛挤满了豪华游艇的港口搭乘“扬基自由”号渡轮,向西航行2个小时,就到了干龟岛国家公园。这里没有淡水,却有成群的海龟以及一座早已无人使用的海上防御工事。第一次来的时候,他被晕船折磨得把早饭全吐了出来,在午后的暴晒下头昏脑涨,没有力气跟着导游参观,只得独自走到工事背后的阴凉海滩坐下。那里面向海湾内侧,海水平静而温暖,清澈得可以看到随着水流舞动的海草。他脱了鞋,慢慢走入水中,离他几米远的地方有一只漂浮的水母,透明的淡蓝色浮嚢高高拱起,像一艘小小的船。

他试探着一步步向前,生怕惊扰了水母,胳膊却被猛地拽住,回头就看见了安东。安东说那是剧毒的僧帽水母,它细小的触手可以长达9米,靠近再躲避是来不及的。安东说僧帽水母的每个细胞分泌的毒素都不多,但是加起来所积累的毒素之烈度不输于任何的毒蛇。“不要被它漂亮的样子骗了。” 安东眨巴着眼睛,褐色的皮肤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它杀的人可能比鲨鱼还多。”

可是我觉得是被你骗了,不过无所谓。他好不容易忍住了冲到嘴边的话,笑着问安东要不要喝一瓶礁岛群特产的落日精酿。

他们一起喝了落日精酿,一起乘着“扬基自由”回到西礁岛。在朗姆之家吃炖得酥烂的古巴牛尾的时候,他知道了安东在纽约学表演,每年冬季都会来群岛浮潜。在“干渴的美人鱼”喝白皮诺配生蚝的时候,他知道了安东的母亲还住在佛罗里达城,在那里有一座橙树掩映下的白色小屋。在杜佛街尽头,他们举着冰激凌走向延伸至黑暗大海的栈桥,在桥尽头坐下,把脚摇来晃去。木星在晴朗的夜空中发出温柔而耀眼的光芒,他对安东说,等他在纽约交够了养老金,就要来西礁岛,盘下那个冰激凌店。那个满头白发的店主颤颤巍巍地舀冰激凌的时候,手腕上露出为长岛铁路服务30周年的纪念手表。在西礁岛上,游客或居民,都来自纽约。

“我其实不喜欢冰激凌店。” 安东转着手中的甜筒,“这里太热了,一切都在慢慢融化。夏天你绝对不会想来佛罗里达。而冬天,没有冬天是很可怕的。”

他那时还没有习惯安东的没头没脑,只是望着他的侧脸说不出话。过了一会儿安东忽然扑哧一笑,说如果要开一家店,他要同时卖波士顿的龙虾三明治和西礁岛的炸海螺热狗,店名就叫北方遇到南方。

那天夜里他觉得自己好像是尤利西斯附体,在海潮中听到了塞壬的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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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达西礁岛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他没有往华灯初上的杜佛街去,直接把车停在了一间偏僻的民宿门前。芭蕉树的叶子哗啦哗啦地响动着,通向前院的木门吱呀着推开,体型魁梧的老板胡安迎了出来,看到他下了车,像一具骨架似的戳在昏黄的路灯下,禁不住画了个十字。

“上帝啊。快进来吧。”

“谢谢你,胡安。我就过来放下行李。还要去一趟何塞那里。”

“格雷,听我说……”

“别担心。” 格雷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明天我还要跟你去完成梦想呢。我和他的梦想。”

他在杜佛街最热闹的一家餐厅的后厨找到了何塞。满头大汗的古巴人正从油锅里把炸得金黄的海螺肉捞出来,滗干净油再填进松软的热狗面包里。看到他,何塞解下了围裙,擦干净手,示意格雷跟他进到一间堆满了杂物的小办公室。桌子上是一玻璃瓶冰镇的香格里拉果酒,何塞举起来咕咚咕咚地喝掉了大半,又把瓶子交给了格雷。

“不用了。” 他把血红的液体放回桌上。

何塞一言不发,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几乎一个趔趄摔倒在地,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一天没有吃东西。他从何塞手中接过一个薄薄的信封,默默地摩挲着信封的表面。站起身来,闻到一阵滚烫的油脂香气。何塞塞给他一个裹得紧紧的外卖餐盒,他忽然觉得又渴又饿,抄起剩下的半瓶果酒,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从他的喉头滑落,浑身干枯的血管都猛地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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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夏季太热了。” 安东摇着头说。那时候他们从安东家橘树丛中的小屋出来,在沙地上来来回回地转圈。见面是令人尴尬的沉默,安东的母亲仅仅坐了一小会儿就借故离开,他也没抱太大期望,毕竟,他甚至没有告知父母,那座北方海岸边的老宅有着漫长而压抑的冬季,他几乎是从高中时期就打定主意,如果可能,不再回去。

“所以你要去纽约?” 他漫不经心地问安东,心早已飞到了西礁岛。

“假如你有幸年轻时在纽约生活过,那么你此后一生中不论你去到哪里,她都与你同在,因为纽约是一个流动的盛宴。” 安东模仿着话剧的腔调。他们都笑了。那句话是海明威说的,只不过海明威说的是巴黎而不是纽约。他们每一次去西礁岛都会去看看那座被猫儿占领的海明威故居。二楼的写作室摆放着海明威的underwood打字机和年轻时期的照片,英气逼人的面容中隐隐有某种疯狂的影子。

“假如我在西礁岛有那样一座房子,我可不会自杀。” 他在沙地上划出一只猫的脸。

“不是在纽约已经有了?”安东给猫加上圆滚滚的身子和尾巴,抬眼笑着,“悬铃木遮蔽的小道,安静优雅的社区,还有2000呎的院子给你种花。你喜欢的日本枫树在西礁岛一年到头可都不会红。”

那也是为了你喜欢。他争辩道,上次非要从那个法拉盛的中国老头那儿买云南杜鹃,那一盆不过是红白两种嫁接,起了个名字叫枯荣大师就要50刀,移到院子里险些死了,还不是看你天天伺候?

“要是真搬去了西礁岛,花草都会长疯了。”安东扔了树枝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修长的胳膊抓住油绿的橘树叶晃荡着。

“安东——” 安东的母亲尖叫着,手里捧着两瓶冰镇的柠檬水,玻璃瓶上还挂着大颗的水珠,别拽我的橘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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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座有2000呎院子,院边种满了日本枫树的房子已经没有了。在房价如同海潮一般,一波波上涨的时候,他终于下定决心,将房子换成了一张小小的支票,付给老何塞——古巴人在西礁岛拥有餐厅,也兼职经营不动产,手头有几幢花树掩映中的小屋。等待签约的时间漫长,他和安东暂时搬进了东村一间狭小的一居室,他把绣着两人名字字母的毛巾在洗手间里挂好,把枯荣大师放在窗外的花架上。

那年的夏天特别干热,几乎是几天之间,红色的那一半杜鹃就枯死了,只剩下白色的一半。他看了难受想把花移出来,安东却说它已经被移过太多次盆,不如就这样随它吧。

而今那张支票躺在他胸前的口袋里,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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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几乎是睁着眼睛捱到了西礁岛的清晨,公鸡的叫声在天蒙蒙亮的时候已经此起彼伏。在西礁岛,公鸡受到法律保护遍地横穿,炫耀着它们过于鲜艳的尾羽。他踩着露水穿过一幢幢合欢花和芭蕉树遮掩的民居向南走去,在海边一栋有着墨绿色楼顶的二层乔治亚式建筑的门口停下。

他从开门的老太太眼里看见了自己深陷的眼窝和蓬乱的头发,老人什么也没有说,默默地把他让进了温室。

微微的闷热扑面而来,并不让人感到厌倦。这里是西礁岛上的秘密花园,也是安东和他最喜欢的地方。数百只大蓝闪蝶在葱郁郁的灌木丛里上下翻飞,红色的火烈鸟在水池中优雅地踱步。树林间有闪蝶停在瓷盘上,那里面有微微发黑的香蕉供它们采食。刚刚出生的小鹌鹑在他脚边飞快跑过,一眨眼就钻入了石缝之中。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被安东带到这里来的惊喜,就是在这座水池中间的白色凉亭里,混合着热带兰花和腐烂水果的香甜气息,安东说那些大蓝闪蝶只能存活一周左右,他们下次再也见不到同样的蝴蝶。

那天他穿了件柠草黄色的短袖衫,安东笑他像个行走的香蕉,果然有蝴蝶停在他身上,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然而蝴蝶还是只停留了短短的一段时间,就飞走了,他再也见不到了。

后来他渐渐明白了安东那些莫名其妙的话。热带的一切都生长得飞快也消逝得飞快,安东在那些如同蜜糖一般流淌的日子里已经望见到了某种影子。但是安东什么也没说。他们喝更多的酒,看更多的演出,从28街的花店里搬来大簇大簇的绯红的大马士革玫瑰,鹅黄色的虎头茉莉,紫色的羽叶薰衣草,香气浓郁得填满了每一寸空间。然而安东还是跌入了一个微小的缝隙。刚刚开春的时候他正式向事务所提出辞职,同时开始准备搬家。安东一个人去往纽约北部的白山,那孩子说去了南边,再也没有阿巴拉契亚小道那样的徒步路线。

安东曾经徒步穿越炽热的大峡谷,也曾经在太平洋山脊上长途跋涉几个月,从新墨西哥一直走到华盛顿州的雷尼尔雪山。他并不太在意,安东的肌肉坚硬,灵活得像只猴子,他更担心的是安东在酒吧里喝醉了打架—— 可是缝隙往往就出现在人们所轻视的地方,然后将一切猛然撕裂。白山并不险峻,但是四月初的寒冷仍然可以让跌入石缝的人患上失温症。

他赶到那座山区医院时已经太晚了,白布下,安东的皮肤泛出陌生的蓝色,让他恍惚想起大蓝闪蝶,他们说那是浅层血管在低温下的收缩,以保障重要器官的温度。

他脱了自己的衣服将安东紧紧裹住。他要把安东带回那个炎热的岛屿,在那里再也没有任何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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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安在西礁岛中心的墓园里找到了格雷。他正在仔细地观察着每一座墓碑上的墓志铭。

“‘我终于在西礁岛有了一小片地’,这个不错,我猜他也会喜欢的,你说呢?” 他抬起头,望着擦拭着汗水的胡安。太阳已经越升越高,蝉在树荫里声嘶力竭地叫着。

胡安不知道说什么,只好胡乱地点点头。他刚跟墓地管理处谈过,在西礁岛上,这里是最为昂贵的地皮之一。他想劝格雷,却又说不出口。

在一座座精雕细刻的石碑之间,格雷注意到一个简易的木桩,上面竖着一块白铁牌,字迹潦草地写着,曼努埃尔“岛民” 卡贝扎,1921。

“这也太简陋了。” 他说,站起来环视着其他墓碑上肃立的小天使和圣母玛利亚像。

“这可能是这里最美丽的一座墓碑。” 胡安喃喃地说,张开嘴又停止,不知道该不该继续下去,终于忍受不住格雷的目光。

于是胡安缓缓讲起作为一战老兵的曼努埃尔如何在他们路过的托马斯街开了一家叫做红公鸡的小酒馆,如何爱上了一名有着褐色皮肤的,黑人和古巴人混血的姑娘安琪拉,如何在1921年12月那个并不寒冷的夜里被当地的3K党闯入他们的家,用棒球棍打晕,并用柏油涂满了身体,沾满了羽毛。曼努埃尔是条汉子,他在圣诞节的傍晚里跳上出租车,开到3K党党首所在的,杜佛街的古巴酒吧,用一把手枪从车后座里直接射杀了3K党党首。他在射杀后被立刻关进了监狱,在午夜时分剩余的3K党众持枪闯进监狱,将他活活殴打致死,他的惨叫声传遍了整栋建筑,但是警方并没有采取行动。他的尸体被从监狱里拖出来,高高挂在街头的大树上,3K党徒在上面打满了几梭子弹。但是没有一个人因此被捕。没有一个。

群岛以西并不总是玫瑰色的天堂。胡安沙哑地说,没有任何地方是。不过这里不会忘记爱,也不缺少勇气。

他感受到胡安宽厚的手放在了自己不断抽搐的肩膀上,柔声说着,哭吧,孩子。

于是在群岛的正午,连海鸥都懒得张开翅膀的炽热空气里,他跪在一块白铁牌前,在那天之后第一次痛哭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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