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路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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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文

杰瑞和我都不是擅长早起的人,但长途跋涉的前夜,我们各自在床上翻来覆去,闹钟还没响就醒来了。然后我先洗漱,他用仅剩下的一个热水壶,冲了两杯速溶咖啡。

“早餐等路上饿了再吃吧。”他把咖啡递给我,温柔地拍了拍我的头。

“好啊。”我顺手把他喝完的咖啡杯拿去水槽,他把我拦了下来:“反正也要扔掉了。”

躺在垃圾袋里面的白色镶着玫瑰色金边的马克杯,一个写着“完美女友”,一个写着“完美男友”,我什么时候买过这么俗气的杯子?

垃圾袋里还有一个装饰着圣诞老人的书架,杰瑞不是爱读书的人,但他特意买了书架,把我写的几本书放在上面,邀请每一位来做客的人参观。

“都准备好了吗?”杰瑞转过头来问我。

我脱下打扫卫生用的粉色塑胶手套和灰色的围裙,也放在垃圾袋里。

“真是没有想到我们一起买了那么多东西。”他如释重负地擦了擦头上的汗水。过去的两周里,我们把家里的所有东西都放到二手网站上卖,因为价格低廉,一时间上门来买东西的人络绎不绝,甚至一度占据了离家不远的超市门口的停车场。杰瑞喜欢玩游戏,他收集了很多绝版的游戏海报,我喜欢读书,床头柜里都是我从各地的二手书店淘来的旧书,我们都以自己的收藏为豪,但常常责备对方花了太多钱,甚至很多次因此互不理睬。但现在,他的海报我的旧书,最后都只卖了几十美金。

“谁能想到卖得最贵的竟然是搅拌机。”我把这几天收到的现金放到钱包里,又把硬币另外拣出来放在一个小袋子里,用来支付旅程中的停车费。

“我们当时买了可是最新款,而且没怎么用。”杰瑞笑着说。那一阵我饱受到咽喉炎的困扰,无法吞咽,他买了网上能买到的最贵的搅拌机,每天换着花样给我做蔬菜汁,冰沙,玉米糊。我病好之后,就再也没有用过这台搅拌机,

“走吧。”杰瑞把最后一个行李袋搬到车里去。帐篷,睡袋,饮用水和零食已经事先装在车的后备厢里。车开上加州一号公路的时候,才早晨七点多,咸蛋黄一般的太阳正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清晨时分,海天交接的地方还有浓重的雾气,巨浪拍打礁石溅起阵阵水花。

冷冽又清新的风毫不吝啬地吹进来。

“经过这几天,真是很需要一些新鲜空气。”我大口地呼吸着。

“我们之前开过这条公路吧。”他扭头问我。

“是啊,我们刚开始约会的时候,开去过圣塔芭芭拉。”

“那时候我怎么没觉得景色有这么震撼。”

“因为那时候你满脑子都在想怎么爬上我的床啊。”我拍了一下他的胳膊。

从洛杉矶到波特兰,即使不眠不休也要开十六七个小时。杰瑞特意在红杉树国家公园里面订了一晚上的营地,算是满足我公路旅行的心愿。

“说好七月份一起公路旅行的。说话不算话。”知道他要离开洛杉矶的时候,我这么抱怨道。当时,震惊,失望,悲伤的情绪一股脑儿涌上来,我却又舍不得怪他,只好挑了桩无关痛痒的事情来责备他。

“对不起。”他心不在焉地说道。他面朝我躺着,手臂被我垫着当枕头,我们都希望可以继续睡去,然后醒来发现刚才打来的电话只是一个梦。

三月的一个凌晨,我们被电话铃声惊醒,是来自波特兰市的陌生号码。原本以为只是推销保险的骚扰电话,但对方似乎下定了决定,每次被按掉之后,一定会在一分钟之内继续响起来。

电话被接起来之后,第一句话是:“杰瑞,我是你妈妈。”

杰瑞有一瞬间困惑地皱着眉头,仿佛在判断是不是电话诈骗。

后来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厌烦,又从厌烦变成伤心。

电话那头讲了很久,杰瑞只是一直在简单地说“好”。我几乎要睡着,但杰瑞突然爬起来,背对着床坐着,一言不发地按掉了电话。

我伸手轻拍他的背,他在黑暗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对我说:“我的妈妈被查出来癌症晚期,她希望我去照顾她。”

我本能地去摸他的脸,他的脸上干干的。“你还好吗?”我爬起来去开灯,却被他按住了。

“我没事。”他这么说。

“真的吗?”

他倒是笑起来:“放心,我不是很难过。我只是不知道她为什么在我好不容易生活幸福平静的时候,又找上门来。”

杰瑞的家人里我只见过他的哥哥杰夫。杰夫比杰瑞大十一岁。在杰瑞十四岁的时候,杰夫找到了稳定的工作,就把杰瑞从母亲家里接走了。

杰夫是黑发,而杰瑞是金发,杰夫膀大腰圆,而杰瑞瘦削高挑。我有一次傻傻地问他们两个为什么看起来一点都不像。

“因为我们是同母异父。”杰瑞有点勉强地笑了笑。

“因为我们的妈妈后来出轨了别的男人,生下的他。”杰夫毫无忌惮地开着玩笑,“因为他爸爸比较帅。我们的妈妈是个肤浅的人。”

杰瑞有点生气地打了他哥哥一下。

“杰瑞一点都不像我们的妈妈那么花心,你不用担心。”他的哥哥立刻向我补充道。

那天晚上,杰瑞在床边坐了很久。天亮之后,他对我说:“我要辞职回家照顾妈妈。”

他努力做出平静的表情,但微微颤动的嘴唇出卖了他:“对不起,原本说好要一直陪在你身边的。”

“要放弃这里的工作,朋友,你做义工的学校,这间公寓,值得吗?”我问。我从未听他提起过母亲。缺爱的童年却造就了我见过的最善良的人,如果牺牲他自己但能让他人受益,他二话不说就会去做。他总觉得哪怕付出很多但只能得到一点点的爱作为回报,就是世界上最快乐的事情了。

“我没读过什么书,本来就一无所有,所以再回到一无所有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总说如果她死了,我连她的葬礼都不会去,但事到临头还是不忍心。只是不能和你一起公路旅行了。”他说着说着就扭过头去。

房间里的气氛是从未有过的沉重,和墙壁上雀跃的游戏海报形成鲜明的对比。我们都意识到无忧无虑的日子似乎到头了,而现实的残酷终将找上门来。

“我多么希望我们是来旅行,你看,阳光照射在海面上是多么美丽。”车开过一座跨海大桥的时候,杰瑞感慨道。

太阳从云层里探出头来,湛蓝的海平面上波光粼粼。我们刚刚在旅途上的一个景点短暂停留,在海边的岩石上拍照,在人头攒动的明星餐厅里面吃撒了大量肉桂粉的巧克力薄饼。

“等你母亲好起来之后我们再一起旅行。”我说。

“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再拥有那种轻松的心情,”他叹了一口气,“自从她重新回到我的生活里,好像一切都无法回到从前了。”

“你会难过吗?如果她去世了的话?”我问他。

“不知道,我已经习惯没有她的生活了。”他想了想,“但是死亡好像又和缺席有点不同。”

杰瑞母亲的一生都是靠着美貌在不同的男人之间周旋,以此换得住所,金钱,珠宝首饰。她的美貌野蛮生长着,追求者纷至沓来。在和杰瑞的父亲生下他之后,她很快和之前的丈夫离婚,但也没有嫁给杰瑞的生父,而是又找了另外一个男人,不久之后又找了下一个。

“从小,我只记得她化好妆,换好裙子之后离开的背影。”杰瑞抿着嘴说。

“真是很糟糕的母亲。”

“是很糟糕,从来没有在家长会上出现过,不记得我读几年级,我那时候多么希望她在去约会前可以和我说说话,哪怕是正眼看我一下。”杰瑞大力扯开薯片的包装袋,一下子拿了好几片嚼了起来,“我多么希望我是一个狠心的人,这样就可以不再管她死活。”

“但是你太善良了,所以要以德报怨。”

“怎么说呢,虽然很讨厌她,有时候,我看到长得像她的人,还是会想起她。”

“小时候,妈妈告诉我不要和父母离婚的男孩子谈恋爱。说他们的家庭背景太复杂,果然是有道理的。”我开玩笑地说。

我们在太阳落山之前开车到达了营地。杰瑞在我拍照的时候搭好了帐篷,又烧了开水,泡了方便面和袋泡茶。

我们相拥着看夕阳。太阳踌躇着迟迟不肯落下,海天交际的地方有正在返航的渔船,但也就一瞬间的事情,天马上就黑了。

好在火苗终于燃烧起来了,木头哔啵作响,我坐下来,把手放在火苗上方烤着。

“那你妈妈肯定不会喜欢我。”杰瑞坐到我身边,把手越过我的头顶,也放在火苗上烤着。

“是啊,你父母离婚,又没上过大学,”我调侃道,“和我的理想型完全不一样。”

杰瑞轻轻地笑了一下。火苗很温暖,让人觉得懒洋洋的,但是又因为各怀心事而无法完全放松下来。

“说实话我没有想过我们会在一起,你看,你出过书,拿过奖,学历又高,让人觉得很有距离感。”他拿出牛奶巧克力,掰开,夹在因为风干已经变得硬邦邦的可颂面包里面,放在火上烤过,递给我。

我咬一口面包,巧克力烤得融化在酥皮上,一边吃一边粘在手指和鼻子上,但是很好吃,焕然一新的那种好吃。他很熟练地用手指擦去我鼻尖上的巧克力,放在自己嘴里,“我觉得你比我厉害多了,我不过是运气好,公司上了市,我的股票一下子值不少钱。你知道我对事业没什么追求的。”他拍了拍我的肩膀,顺便把我揽在怀里,用他那件硕大的冲锋衣把我包起来。

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并不是总能够心灵相通。

他的冰箱里,三美金六罐的啤酒是他自己喝的,七美金一罐的麒麟啤酒是他买来招待客人用的。我给他买过日本空运而来的生巧克力,他吃不出和普通便利店里面的巧克力条有什么不同。

“我小的时候,只有外公来看我的时候,才有机会吃巧克力,所以哪怕是最普通的巧克力也能让我很高兴,”他这么说,“所以你根本不用在我身上花那么多钱。”

他的外公喜欢打猎,他陪着外公一起去,在车里闻二手烟,在冰天雪地里面拖着工具箱,回程的时候,外公会撕开一块士力架的包装,自己吃一半,给他吃一半。

他从来没有什么企图心,却把很多精力花在如何对别人好上面,给别人花钱的时候格外大方。他有一个同事生病住院,让他帮忙买些内衣和袜子换洗,他去高级的商场,不同款式不同颜色买了好几套。

我曾经一度鼓励他在事业上多多进取,去竞争总监职位,但慢慢也像他一样,开始享受平淡的日子。夏天的时候我们在圣塔莫尼卡海边骑自行车,然后去买一碗巨大的芒果沙冰。冬天的时候,我们在家里吃火锅,小小的电磁炉里氤氲着热腾腾的水蒸气,我们脱下大衣,先撒一大把辣椒和一大把花椒,然后把各种丸子蘑菇一股脑儿地倒进去,等水开后再夹着肉片进去飞快地涮一下,捞出来,蘸芝麻酱吃。洛杉矶难得下雨的那几天,我们会坐在阳台上的沙发里,看着雨水从屋檐滴下来,清冽的空气从鼻子猛灌进肺里,他变戏法一样拿出一个茶壶,里面泡好了我喜欢的水果茶。

我曾想过学历和事业上追求的不同或许会让我们渐行渐远,但没想到被现实的无奈分开,饶是我这么要强的人,一样觉得无计可施,无路可退。

我迷迷糊糊地想着,靠在杰瑞的肩膀上,舒服地闭上眼,我能感觉到他挪了挪身体,让我睡得更舒服些。中间我被电话铃惊醒,杰瑞按掉了两次,最后轻叹了口气,接起来,对着电话那头说:“妈,我明天就到了,我们已经在路上了,我答应来就一定会来。

第二天早上,我们在敞篷里赖了一会儿床才继续赶路。快到的时候,杰瑞下了高速,停在一个小小的购物中心门口,把脸趴在方向盘上面。

“你知道吗,我哥哥也希望我来照顾母亲。我嫂嫂怀孕了所以我哥哥走不开。”杰瑞突然说,仿佛在给他自己打气。

我从来没有见过杰瑞喝醉,失态,从来都是别人来找他,在他面前哭诉,从他这里找到安慰。哪怕是现在,他也只是闭着眼睛趴在方向盘上面,微蹙着眉头,努力调整着呼吸。

我看到购物中心里正好有一个华人开的小超市,就提议买些菜,等到了他母亲那里,可以做饭给他吃。

“你不是最喜欢我做的打卤面吗,我多做一点,等我走了你还可以吃几天。”

他微微地点了点头。

当我真的见到杰瑞的母亲时,发现她不过是一个微胖的脸上有许多褶皱的老人。她似乎过分透支了自己的美丽,所以肌肉纹理都比同龄人更垮,唯有眼睛依然又大又圆。

因为生病,她脸色蜡黄,拄着拐杖,但是见到杰瑞让她兴奋得微微颤抖。她自然而然伸开双臂想要拥抱他,他不动声色地躲开了,她只能顺势拍了拍他的肩膀。

她转而过来,拉着我的手,大声问杰瑞:“你交了这么美丽的女朋友,怎么不和我说。”

“因为你从没有告诉过我你的电话号码。”杰瑞回答,“你就承认吧,你从来没有关心过我。”

“我现在开始关心了。你看,我年纪也大了,也出不了门了,不关心自己的儿子,还能关心什么呢?”她的母亲看到他别过脸去,有些急迫地过来拉着我的手,仿佛要从我这里得到某种肯定,“你说是不是?”

“我去做饭吧。”我以此为借口甩开了她的手。

厨房看起来很久没有用过了,有半个干掉的长棍面包和一小块黄油。只有一个很小的平底锅。

我慢慢地加热黄油,把买来的培根切成小块,放进锅里,很快,厨房里开始弥漫油腻腻的香味。我就着煎炒培根之后的猪油,把香菇,牛肉,鸡蛋炒香,然后加入一勺豆瓣酱。厨房里没有任何主食,只有杰瑞车后备厢剩下来的几包方便面。

“你每天都吃什么?”杰瑞转过头去问他母亲。

“随便吃点。”他母亲不好意思地缩着头,笑了笑。

他的母亲在厨房里转悠着,总想找点能帮手的地方。杰瑞皱着眉头去了院子里面抽烟。只剩下她母亲一个人用焦灼急迫的眼神看着我,我不自在极了,出了一身汗。

“怎么办呢?你第一次来,我也帮不上你什么。”

“不用帮忙。”我尽量简短地回答。

“有时候我想生病也挺好的,能找到一个理由让别人来看看我。”见我不搭理她,她走到我面前,继续没话找话。

“你要好好治病。”

“病不病有什么重要的,你们来看我才重要。周日的时候有市集,我带你去买衣服,我年轻的时候可会搭配衣服了。”

“你怎么不找你的那些前夫来看你,非要麻烦杰瑞。”我没好气地说,把方便面盛到碗里,放两勺浇头在上面,然后粗鲁地往她手里一放。

他母亲想要反驳,但显然是饿极了,急切地吃了一大口。

当晚我和杰瑞一起睡在客厅的沙发上。沙发很旧了,弹簧硌着我们的背。

“还是我们那张记忆床垫舒服呢。”我小声说。

“是啊,还以为可以在那张床上和你一起睡很久,谁知道才睡了一年。”

“早知道就不买那么贵的了,多少钱来着?五百块?六百块?”

“还是要买贵的,毕竟睡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很快乐。”他翻了个身,从后面伸过手来把我揽在怀里。

“这么可爱的女朋友,怎么不让她多呆几天再走?”杰瑞准备送我去机场的时候,她的母亲拄着拐杖出来送我。

“你就别管了。”杰瑞很快把我连人带行李拉上了车。

“你要不要和你妈解释下我们已经分手了?”

“不用,她不需要知道这些。”

虽然飞机起飞时间尚早,但是杰瑞还是一路超速地向波特兰机场疾驰而去。

“有点儿希望时间定格在此刻。”我说。

“是啊,窗外的绿色真好看啊,气温也真合适。”他亦感慨。

我扭头向窗外望去,一路上,两旁尽是原野和湖泊,奶牛在几簇不知名的野花之间闲庭信步。

“沿着这条一号公路是不是就能开回到洛杉矶?”我问。

他看了下地图,想了下:“是的。我们开回去算了。”

杰瑞积极,开朗,自律,永远不会逃避现实。

而我也不得不按照现实的安排,登上了飞机,转机两次之后,降落在罗马。

正是在杰瑞知道母亲患癌症的一个星期之后,我突然被公司派去罗马做项目。我们因此不得不踏上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

因为时差的关系,虽然说好了要保持联系,但关系无法避免地冷淡下去。即使偶尔视屏聊天,杰瑞也总是心不在焉,有时候说着说着眼睛就眯起来,张大嘴努力想把哈欠咽下去。

“我就算现在去睡,也只能睡四个小时 。”他看了下手表。

他母亲的化疗开始了,他凌晨三点要起来给母亲注射止痛药,早晨七点再推着他母亲去公园散步。

“很久没有见你笑过了。”我对他说。

“是啊,怎么能笑得出来。”

“想我吗?”

“刚搬来的时候,晚上失眠的时候会想。但是现在一沾到枕头就睡着了。”

我想要在罗马一展宏图实现事业抱负的计划并不顺遂,半年多后,我几乎是灰头土脸地重新回到洛杉矶,竟然意外地在健身房里见到了正在做拉伸的杰瑞。

“你今天晚上做什么?”

“有一个约会,在约会网站上找的。“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哪个网站?”

“这很重要吗?”他有些紧张地问我。

他翘掉了那个约会,我们在寒风里,飞快地跑进路边的一家日式火锅店。

我们各自要了两小盅清酒喝下去,这个时候,火锅也煮开了。

“为什么突然要约会?”

“因为之前大半年和妈妈一起生活,实在太压抑了,感觉都不像我自己了。”

“即使现在,你看起来也不是很开心。”

“因为我根本不是为了我自己在活,我做家务,做饭,陪她去散步,给她朗读报纸。大多数时候,我都在医院,周围都是痛苦呻吟着的人。我后来几乎是逃回了洛杉矶。”

“你妈妈身体如何?”

“算是控制住了,当然还是很虚弱的,但是她还活着,我就觉得尽到了我的义务。”

“约会的女孩如何?有你喜欢的吗?”

“谈不上喜欢,只是迫切地想要回到自己之前的生活里面去,比如约会,做爱,比如喝酒,比如通宵打游戏。”他补充道,“我没想过你这么快离开罗马。”

“如果你遇到了喜欢的人,我会为你高兴的。”我很认真地说。

 “我倒是希望不要现在遇到我喜欢的人,因为我又要走了。”

“去哪里?”

“去旅游一段时间。去年我离职的时候不是卖掉了公司的股票吗?付了医药费之后竟然还剩下来不少,如果我去便宜的地方,也够花上一年半载了。”

“准备去哪里?”

“台湾,泰国,菲律宾。总之越远越好。然后就每天躺在沙滩上,吃芒果和西瓜,喝椰子味的鸡尾酒。”

“会去公路旅行吗?”

“应该会吧,想要任性地完全为了我自己生活一次,做一些疯狂的事情。”

我们那天喝了很多,把肥瘦相间的神户牛肉,各种鱼丸,虾丸,一股脑儿吃下肚去。火锅店老板看我们喝得尽兴,送给我们不少下酒的炸鸡和毛豆。我们好像那一晚把余下人生里所有要说的话都说完了。所以即使我之后再也没有见过杰瑞,也从未有想要和他联系的念头出现。我仍然关注着他的社交账号,看到他在台北,然后一个人开车去了花莲,台南。接着又去了泰国,在清迈的小巷子里面骑摩托车,吃椰子和芒果。感觉上,他好像处在了另外一个时空里面,漫长的,悠闲的,白晃晃的,由湿漉漉的海风构成的时空。

我们当年许下的要公路旅行的愿望,他连带着我的那份一起实现了,一想到这里,连我也觉得开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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